孔氏南宗史话(一)

浏览:738次 发布日期:2020年07月17日

按:《孔氏南宗史话》原连载于杜泽逊先生主编《国学茶座》(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)。本篇为第一篇,发表于《国学茶座》总第十三期,2016年12月出版。

 

康熙二十年(1681),清军平定云南,历时八年之三藩之乱结束。次年八月,因率部驻军衢州的浙江总督李之芳准备班师杭州,适衢州孔氏家庙修葺完工,遂作《衢州重修孔氏家庙碑记》,碑记开篇写道:“自唐开元后,郡邑皆立孔子庙,有司岁时奉祠,至于今不废,而为孔氏之家庙者,惟曲阜与衢州耳。”衢州地处浙江西部,其地因孔氏家庙而增重,其文化因孔氏南宗而弥为深厚。

一、孔端友南渡

孔端友(1078~1132),字子交,曲阜人,孔子第四十八世孙,孔若蒙长子。崇宁三年(1104),孔端友袭封衍圣公,主持孔庙祭祀。关于孔端友的袭爵时间,史料所载多有分歧。徐寿昌《孔氏南宗史实辨正》(孔祥楷主编《儒学研究》[上],杭州出版社,2006年版)于此有考,文章在缕述元祐元年袭封说、崇宁元年袭封说、崇宁三年袭封说、宣和三年袭封说的基础上,检书细考,结论云:“《续资治通鉴》崇宁三年这一则,是指孔端友袭封衍圣公,专司侍祀的诰命;宣和三年这一则,则是指特许孔端友可兼任他职,以示崇奖的诏书。”

孔端友接受了良好的家族教育,熟读经史,工于书画。如在太平时期,孔端友可以和祖辈一样安心地读书修身,传承诗礼,过着衣食丰足的日子。然而,中原板荡,动乱不已,他和其他孔氏族人一起经历了磨难与困苦,并成为孔氏家族发展史上的重要篇章。

靖康二年(1127)初,金兵俘虏宋徽宗、宋钦宗,宋徽宗第九子赵构和部分官员仓皇南下,同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登基,史称宋高宗,改元“建炎”。建炎二年(1128)八月,宋高宗便着手开展扬州祀天的准备工作。同年十一月,举行祀天大典,孔端友奉旨陪祀,此后孔端友回到曲阜。不久,军事形势大变,金兵发动对山东的全面进攻。兵临城下,经族人商议,由衍圣公孔端友及其叔父孔传率部分族人南渡,孔端操等人留守林庙。商议既定,孔氏族人身负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、吴道子绘孔子像、孔道辅击蛇笏等家族珍宝,也身负无尽的不舍,匆匆走上了南渡之路。

或以为,孔端友南渡为扬州陪祀之后“不克归”而南渡寓衢,当为疏于考证之失。徐寿昌《孔氏南宗史实辨正》于此考证甚详,兹征引如下:据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和《续资治通鉴》,扬州祭天时间为建炎二年(1128)十一月壬寅,“当为(建炎二年)十二月庚申,金军侵东平、下济南”,“三天后,即同月甲子,金左副元帅宗翰部破北京、占袭庆(兖州)”,“壬寅祀天十八天后,金军才开始向山东发动全面进攻,由此可判定孔端友与从父孔传奉诏陪祀后,绝不是‘不克归’,而是归后因形势剧变复南下扈跸。所以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》、《续资治通鉴》均称:‘金人破袭庆府,衍圣公孔端友已避兵南去。’字里行间也不是陪祀后‘不克归’,而是从仙源避兵南去”。况且,倘若是“不克归”,身负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等家族珍宝便难以解释。

叙述孔氏南渡历史时,往往称南渡之人有百余人,诸种文献记载中影响尤大者当为“五人南渡”之说。淳熙五年(1178),孔子第五十世孙孔拟作《<东家杂记>序》,开篇云:“孔氏子孙聚居祖庙几二千年,无异居他州者。自经建炎兵火,独四十七世孙中散公讳传与四十八世孙袭封公讳端友,及右司公讳端木、四十九世孙知府公讳瓒、主簿公讳琯五位挈家随驾南渡,散居于衢、徽、霅川、江右,松楸因寓焉,余皆留祖庙。”孔传、孔端友居衢;孔端木(原名孔端朝)曾任安徽黟县令,后居徽州;孔瓒南渡后先居浙江湖州(霅川),后迁慈溪,为慈溪派始祖;孔琯居江西。李以申《孔右司端木传》(程敏政《新安文献志》卷九三)亦称孔传、孔端朝等五人“散居衢、徽、湖、抚四州”。此种表述可看作孔氏建炎南渡的通行表述。

孔传、孔端友等五人之外,一同南渡者众多,如见载于2009年版《孔子世家谱》之孔传诸子(孔端问、孔端己、孔端位、孔端植、孔端隐)、浙江温岭支始迁祖孔端廉、浙江钱塘支始迁祖孔端禀、江苏镇江支始迁祖孔端佐、永康孔氏始迁祖孔若钧,以及孔端越(陆容《菽园杂记》卷七)等。

二、孔洙让爵

自建炎二年(1128)年底南渡,孔氏族人一路备尝艰辛,历经数月,于建炎三年(1129)二月到达杭州。二月十七日,宋高宗召见群臣,孔传、孔端友率族人朝拜,叙述孔氏家族的制度与文化,叙述孔氏族人离曲阜南渡的过程,请求皇帝赐家,宋高宗赐孔氏族人居于衢州。由此,孔氏族人离开杭州,来到衢州居住,这便是衢州孔氏的由来。

南渡的历程,颠沛流离,孔氏族人或因故于途中寓居镇江、靖江、磐安等地,或南渡后复自衢州迁居他处,逐渐形成以孔氏南宗宗子为中心,以衢州为会族圣地,支派遍布江苏、浙江、江西、安徽、湖南、湖北、福建等江南各地的孔氏南宗。

   孔氏南渡以后,得南宋朝廷优渥,历代袭封,先后有六代衍圣公主持孔氏祭祀。孔端友为第一代,此后五代为:孔玠,字锡老,孔子第四十九世孙,绍兴二年(1132)袭封衍圣公;孔搢,字季绅,孔子第五十世孙,绍兴二十四年(1154)袭封衍圣公;孔文远,字绍先,孔子第五十一世孙,绍熙四年(1193)袭封衍圣公;孔万春,字耆年,孔子第五十二世孙,宝庆二年(1226)袭封衍圣公;孔洙,字景清,一字思鲁,号存斋,孔子第五十三世孙,淳祐元年(1241)袭封衍圣公。始修于明代正德年间(1506~1521)的衢州孔氏家庙西轴线建有六代公爵祠,该祠祭祀孔氏南宗六代衍圣公。

南宋封有衍圣公,北方的金、蒙古为加强自身的统治,亦各封衍圣公。某段对峙的特殊时期,“整个中华大地就同时出现了三个衍圣公:南宋的是孔文远,金国的是孔元措,蒙古的是孔之全”(崔铭先《孔夫子的嫡长孙们》)。

元初,元世祖忽必烈欲封圣人宗子,召诸臣共议。至元十九年(1282),“(帝)疑所立。或言‘孔氏子孙寓衢者乃其宗子’,召洙赴阙,洙逊于居曲阜者。帝曰:‘宁违荣而不违亲,真圣人后也。’”(商辂《续资治通鉴纲目》卷二三)此即影响深远的孔洙让爵之事,徐乾学《资治通鉴后编》、毕沅《续资治通鉴》、吕元善《圣门志》、陈镐《阙里志》、凌迪知《万姓通谱》、程敏政《篁墩文集•拾遗•圣裔考》等文献均有记载,言简意赅。其间有小异者,元世祖赞语或作“宁违荣而不违道,真圣人后也”(如凌迪知《万姓通谱》)。

孔洙由衢北上途中,经由曲阜,瞻拜林庙,此为见诸记载的孔氏南渡以后首度归至故里,拜庙会族。十八年后的大德四年(1300),孔淑于《阙里世系图题辞》中追叙此事,感慨不已:“当圣朝混一之初,宋故五十三代袭封洙首膺召命,还谒林庙,与今袭封公治暨诸族会。百年之分,一旦复合,实吾族之盛事。”

有意味的是,孔洙让爵是在元世祖至元十九年(1282),而北宗的孔治承袭封爵却在十四年后。1295年,元成宗登基,当年下诏,由孔治承袭衍圣公。崔铭先以为其中的重要原因为“忽必烈不肯食言。试想,一个执掌一切的皇帝,已经下诏要孔子的嫡长孙回驾曲阜、继续担任衍圣公,怎么可以因为孔洙的辞让而轻率地收回成命?”然而,不管怎样,孔洙让爵于曲阜的孔治,而衢州孔氏从此失去了此前的爵位,也失去了与之相应的一些地位与优遇。

三、孔彦绳复爵

让爵对孔氏南宗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,不仅维修家庙、组织祭祀、开展礼仪活动的经费难以着落,而且族人的日常生活都存在困难。更不幸的是,洪武十九年(1386),孔氏南宗五顷祭田因事抄没入官。直到正统十年(1445),这五顷祭田才拨还孔氏。爵位的失去与祭田的一度被抄没,孔氏南宗努力地维持宗族的延续。在这种艰难困苦中,钟鼓玉帛式的礼仪活动难以实现,谢迁《博士记》这样形容孔氏南宗当时的情形:“址存派紊,租税之入无以计其虚盈,时祭之行无以考其官称,祠墓圯(按:疑为“圮”)毁而莫之理,赐田堙没而莫之究,子孙繁衍旁正混淆,同衣冠于流俗,而与阙里相霄壤。”

孔氏南宗的境遇引起了地方官员与儒士学者的注意,弘治十八年(1505),衢州知府沈杰奏请授衢州孔氏子孙一人以五经博士,正德元年(1506),授孔彦绳为翰林院五经博士,子孙世袭,孔氏南宗由此恢复爵位。

尽管复爵之后,孔氏南宗依然存在一些困难,但毕竟有了爵位,这对孔氏南宗的发展意义重大。一方面,孔氏南宗引起了人们更多的关注。爵位的恢复让众多时人得以了解孔氏南宗,沈杰主持编刻的《三衢孔氏家庙志》更是扩大了孔氏南宗的影响。另一方面,孔氏南宗再次展现出世家大族的风范。兴建新桥街家庙,规模壮观,与此同时,孔氏家塾逐渐走向兴盛,族学繁昌,人才辈出。再加上修谱、祭祀、会族等活动的开展和敬宗收族的努力,其家族文化再次引起世人的瞩目。

自孔彦绳始,孔氏南宗承袭五经博士者共有十五代,孔子第七十三世孙孔庆仪为孔氏南宗最后一代五经博士。1913年,北洋政府颁布《崇圣典例》,孔庆仪的五经博士改为“南宗奉祀官”。1924年,孔繁豪承袭南宗奉祀官,1935年改称“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”。1947年,孔祥楷任“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”。此后,他曾任河北金厂峪金矿矿长、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、市委统战部部长等职,现专任孔氏南宗家庙管理委员会主任。至今,他仍为弘扬儒学、承古开新而操劳,为孔氏南宗的发展、青少年的思想道德教育、社会文化的进步等方面而忙碌。

四、孔氏南宗之界定

“南宗”之说,笔者所见,盖起于元代。南宋之时,曲阜、衢州孔氏两地隔绝,宋室又先后与金、蒙古对峙。时至元代,海内一统,孔洙让爵于曲阜宗弟孔治,曲阜、衢州两地孔氏由此常相往来,士人在文中亦多称南北孔氏、两地家庙相望而辉映。

孔淑作于大德四年(1300)之《阙里世系图题辞》云:“宋建炎二年,金陷袭庆,四十八代袭封讳端友避兵南渡,遂与阙里宗族分而为二。”元末,鲁贞《故遂安县主簿孔世广墓志铭》(《桐山老农集》卷三)云:“三衢孔氏,自中奉始。曲阜太末,二宗对峙。”明清时期,“南宗”之提法屡见于史籍、别集当中。吕元善《圣门志》卷三上《宗子世纪》记载孔端友南渡之事后,附一按语:“孔氏分南北宗,自此始。” 程敏政《篁墩文集•拾遗•圣裔考》云,居曲阜者为北宗;孔端友南渡,“传四世生洙,以宋亡失爵,此南宗也”。《明史》卷二八四《儒林列传三•孔彦绳》:“时以在曲阜者为孔氏北宗,在西安者为南宗云。”《清史稿》卷四八三《儒林四》:“明制,五经博士,孔氏南宗一人,奉衢州孔子庙祀。”此外,魏禧、朱彝尊、王士祯、陈康祺、刘禺生等人文章中均称衢州孔氏为“(孔氏)南宗”或“大宗”。

古籍所称“南宗”甚为简略,内涵与外延均不甚清晰。近代以来,关于孔氏南宗之界定逐渐清晰。民国二十六年(1937),孔德成作民国《孔子世家谱》序,其中写道:“(孔端友)以从宋南渡,家于衢,是谓南宗。元至元间,洙公北逊,由元迄今,几六百年,承袭罔替,是谓北宗。夫北宗有六十户,南宗则衢州一支之外,凡宋时南渡与晋唐代南徙者尚有十余支。”在此概念中,孔氏南宗不仅包含了南宋南渡者,而且包含了此前南渡者,如如会稽支(孔子二十二世孙孔潜避地徙会稽)、临江派(孔子四十世孙孔绩仕于临江,其后居此)等。民国三十五年(1946),徐映璞作《孔氏南宗考略》,考证南北两宗世系、圣系支派、衢州家庙、衢州家塾、南宗历代名贤等。圣系支派之梳理中,缕述鄂州支、句容支等孔氏南宗支派,可见其“孔氏南宗”之外延包含江南各地孔氏支派。

如今,学术界与孔氏族人普遍认为,可以从狭义和广义两个维度来认识孔氏南宗。从狭义维度上看,孔氏南宗指南宋初年随宋室南渡的孔氏族人。徐寿昌《孔氏南宗史实辨正》认为:“‘宗’者,此系‘宗族’、‘宗派’之谓也。‘南宗派’的内涵,是宋金战争和对峙时期,始终效忠于赵宋王朝而南迁的孔子后裔;其外延则是所有与孔端友一起,或像他一样从宋室南迁的孔氏族人。”《衢州孔氏南宗家庙志》在《支系》中将孔氏南宗分为“南宗派”“衢州派”以及“其他派系”,均为南宋及此后南渡之孔氏支派。从广义维度上看,孔氏南宗除了从宋南渡的孔氏族人之外,还包含南宋以前已南迁,并于南宋时归附南宗衍圣公的孔氏族人。(刘小成)